文山人必读 | 滇南抗战连载【35】拒敌于国门之外的“滇南抗战”

一

严阵以待

“一寸河山一寸金，千金难买国尊严。扫平东瀛雪耻辱，根绝倭患靖烽烟。”

红河州个旧人张文记述：“日本投降了！日本投降了！”1945年8月14日夜晚，已进入梦乡的山城人民被那突如其来的鞭炮声响惊动，人们欢欣鼓舞地奔走相告，欣然加入自然形成的人流，军人、市民、工人、老师、学生，不分男女，不分老少，汇集成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欢呼胜利，高唱凯歌。口号声、欢呼声、爆竹声彼伏此起，一浪高过一浪，连绵不绝，通宵达旦。随后几天，个旧城区都沉浸在欢庆胜利的氛围中。记忆最深的是当时的驻个部队（注：暂编第21师驻个旧）以及地方上的一些文化团体、群众，组织了各种文娱活动上街演出，耍龙、耍狮、民间舞蹈……比比皆是，应有尽有，是我童年时期见过的最为壮观的场面。

入越受降部队臂章

在日本宣布投降的3天之后，对法西斯作战的盟军统帅部于1945年8月17日发表第一号军令：越南16度纬线以北地区的日军无条件向中国军队投降，以及泰、老边境的日军也无条件向中国军队投降。16度纬线以南地区的日军由英军负责受降。由于英法达成幕后交易，法军随后也进入了越南，继续对越南进行殖民统治。

8月20日，中国云南省开远县城，第一方面军司令部，蒋介石一纸电令传到卢汉司令官手上：“兹派该司令官为受降官，指挥所属第52军、第60军、第62军、第93军、暂编第19师、暂编第93师，负责接收越南北纬16度线以北地区。”8月23日，国民革命军陆军总司令何应钦又致电第一方面军司令部，训令接收解除敌军武装的要点。两道电令，使第一方面军司令部各军官们群情激昂，欢呼雀跃，继而立即着手受降准备工作。

根据国民党最高统帅部的指示，第一方面军司令部总指挥为入越受降的主官，将统率中国军队进入越南接受侵华日军的无条件投降。滇南各族人民，在抗战中依托中越边境江河高山的天然屏障，御敌于国门之外，虽然未遭受家园沦陷、流离失所的灾难，但也饱受日机频繁空袭，战乱生活艰辛的苦难。当终于盼到了日本无条件投降，男女老幼无不奔走相告，到处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在奔走相告中，又得知滇军将出征越南接受日本投降的消息时，文山（开广）沸腾了，红河沸腾了，滇南沸腾了。

说到日本投降，抗战老兵夏禹声老人非常自豪地说，日本投降的消息就是他在第一时间播报给全军的。夏禹声老人沉浸在回忆之中，讲述一幕幕往事，一脸灿烂笑容。“那一刻一生难以忘怀！14年抗战总算胜利结束了，人民高兴呀！” 那天晚上，驻军用高音喇叭播报，军部驻地附近的市民都听到了，军民们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老百姓相互道喜，无不欢欣鼓舞，奔走相告。驻地到处是一片欢庆声，鞭炮齐鸣，锣鼓震天。夏禹声与驻防部队所在地的广大军民通宵未眠，热火朝天，一片沸腾。

老人回忆道，日军投降后，夏老所在的第二十二师奉命星夜徒步行军开赴越南河内接受日本投降事宜，负责接收日军的全部通信器材。老人说，部队赴越南接收日军的通信器材时，苟延残喘的日军企图负隅顽抗，还准备将通信器材沉入河中，被他发现后，十分愤怒，就狠狠地扇了两名日军两个大耳光，阻止了他们这一恶劣行为，顺利完成了受降任务。

国民革命军第一方面军司令部，于1945年8月下旬通电第60军进占越南老街的部队，命令驻越北日军指挥官、日军第38军团司令官土桥勇毅中将率部投降，并立即派人员前来第60军军部洽商受降办法，以便中国军队决定入越具体部署工作。8月31日，土桥勇毅即派代表并携带驻越日军人员及武器弹药等报告表册前来云南开远洽降。9月1日，土桥勇毅派出第38军团参谋长酒井千城和随员、译员共5人，乘日本专机飞往云南蒙自后，改乘中国指挥机赶往开远，洽谈无条件投降事宜。

据史料记载：“当日12时，曾在滇南上空横行一时的日军飞机再次飞临边城蒙自，并在蒙自军用机场降落。日军代表一下飞机，灰溜溜如丧家之犬，毕恭毕敬地向第一方面军派出的引导军官交出佩刀，并随其转乘中国军队小型飞机，于下午1时到达开远。下飞机后，3名日本军官乘坐汽车前往铁路饭店住宿。沿途街道，开远县人民纷纷夹道围观，唾骂罪恶的战争狂人，欢呼抗战胜利。在群情激愤但又有理智地遵守秩序的战胜国人民的怒目下，3名日军代表在车内始终低头不语。”

9月2日，按照中国陆军总部的规定，中国第一方面军在设立于开远司令部的大礼堂内与日军代表举行了洽降仪式，命令驻越北地区的日本陆军集中在河内以东、海防以北的地区，海军集中在海防港内，空军集中在河内嘉林机场，各类军事物资则悉数集中在河内，听候受降。这一天，在东京湾停泊的美国海军密苏里号战列舰上，日本代表向美国陆军上将麦克阿瑟将军正式签署投降书，法国远东军司令勒克莱尔将军作为法国的代表参加了受降仪式，标志着法国正式重返印支。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后，越南实际上已成为日军北犯中国、南侵澳洲、西进印度、缅甸的根据地。为支援日军在世界各地的战场，驻越日军兵力突增突减，在1941年时曾驻有10余万人，最多时达到15万人，日本宣布投降之时仍有8万余人。在中越边境一线仍驻有日军第38军团、第211师团、独立混成第34旅团及其配属的特种兵部队共3万余人。

根据波茨坦公告的战区划分，法属印支地区由北纬16度线划分为南北两个受降区，分别由英国和中国主持接受日本军队投降。中国第一方面军司令部参谋长马瑛向日军洽降代表酒井千城等人宣读了《中国战区陆军第一方面军司令部备忘录》严格命令日军第38军团：1、无条件投降。2、不得再有任何军事行动。3、详尽呈送驻越16度纬线以北所有日军人员、武器弹药及其他装备的名录清单，向中国军队报告。4、驻越北的日本陆军集中在河内以东、海防以北地区，海军集中在海防，空军集中在河内嘉林机场，各类战争物资集中于河内，听候受降。

为保证中国军队顺利接受越南16度纬线以北地区日军无条件投降，卢汉特别成立了一个先遣参谋组与酒井千城等人同机前往河内，并委派第一方面军副参谋长尹继勋随机抵达河内，设立前进指挥所，商洽与筹备中国军队入越受降的一切事宜。

与此同时，由国民政府从外交部、财政部、军政部、交通部、粮食部等6部各派出一名代表，组成顾问团，协助中国军队进行受降工作。

二

卢汉与部队将领在河内合影

1945年9月5日，新3军军长杨宏光在九江举行受降仪式；9月14日，第58军军长鲁道源在南昌举行受降仪式，这是滇军为国争光的荣耀和自豪。

而在滇南方向，滇军将赴越受降，出国受降，这是一个中国军人的无上光荣。于是，龙云下令滇军倾巢出动，还让自己的大儿子龙绳武把守备省会昆明的一个师也带走了。1945年9月8日晚，以云南将士为主力的20万中国受降大军在卢汉将军的统一部署和指挥下，开始分数路向越南北部挺进。滇军第60军各部队就在中越边境驻防，距离越南最近，出国受降最为迅捷。其实，第一方面军入越受降任务的命令是在8月20日就接到了。在接到命令的当日，第一方面军所辖的15个师中，已有7个整师越过边境，兵分四路挺进越北和老挝。其中，第60军由云南金平、屏边、那发向越南的老街、莱昕进发，经富源至河内。其一部进占沙坝、老街后，于9月1日向越境河内推进。时值阴雨连绵，道路泥泞，山崩水阻，红河水流湍急而缺乏渡河材料，行动颇感困难。

第182师一面向河内推进，一面督饬日军积极修复铁路，于9月中旬将老街至越池段修复。第184师原定由滇越铁道以西地区前进，因该地区给养困难，遂由滇越铁道，兼用徒步及火车输送方式前进。暂编第21师则照原计划，经莱州、山萝向河内附近推进。第一方面军司令部及第93军跨越南溪河后沿滇越铁路越南段向前推进，到达河内后，第60军再向南定、顺化、海防及土化（注：土化，16度纬线南北分界处）推进。随后，入越受降部队还有国民革命军第62军在高平至谅山之间，正在努力排除自然与人为的各种阻挠向前推进。

9月6日，第184师就被指派在受降后驻防越南顺化、土伦。据史料记载，9月10日，滇军第60军军部在军长万保邦的统率下，到达河口督办公署，部队即动员群众砍竹伐木，结扎竹筏，在已被炸毁的中越大桥下搭架浮桥，做好渡河准备。11日，万保邦召见驻越南老街地区的日军司令津田。13日中午，万保邦的警卫连全副武装，由南溪河渡口起，沿德芬街（注：今河口人民路）两旁，十步一岗的排列到第60军的临时军部（注：原河口粮管所门市部）。万保邦端坐正堂，参谋长、副官和翻译人员分立两旁，4名插着二十响枪的警卫员站在后面。

1时整，驻老街地区的日军司令津田身穿军服，在翻译人员的陪同下，由老街渡口登上木船渡过南溪河，在河口镇渡口上岸，用日本式的正步一步一步地从桥头顺德芬街走在他们梦寐以求而不能侵占的中国领土上，至万保邦军部门前停下立正等候，待万保邦示意后，才正步踏至离案桌三四米处停下，脱下军帽向万保邦行了一个鞠躬礼。陪同前来的日军翻译官呈上驻老街地区日军司令津田的证明文件和驻老街地区的日军人员、武器、军械等登记册。万保邦阅后，即命参谋长将一份备忘录交给津田，面授在老街地区接收日军武器、军械等事宜。老街地区所有日军及其辅助部队，除留守兵营、军库者外，其余在日内撤至河内集结，等候遣送；老街、谷柳两炮台及驻军、辅助部队所有武器、军械、物资应封存等待接收；保护老街至河内段铁路畅通无阻。

召见结束后，日军司令津田退回老街。接着，第60军全部人马，在河口各族群众的支持下，用两天时间，从南溪河、红河用浮桥、竹筏渡江，进驻老街谷柳地区，分批、分次接收日军军械，计有：轻机枪30挺、重机枪50挺、步枪551支、高射机枪2挺、各种子弹607箱、各种炮12门、炮弹915箱零950发、机枪子弹283箱、手榴弹133箱、投榴弹50箱、战车地雷5箱、信管8箱、其他器材、工具等无数。

第60军离开河口时，将在老街地区接收日军的武器弹药及所有物资运回河口，移交给河口督办熊笑三接收保管，又向越南腹地开进，接管越南北纬16度线以北地区，并接受这些地区的日军投降。

“百战百胜”将军赵公武军长，在接到赴越受降命令后，立即率领第52军从麻栗坡、马关出境，经越南清水、河阳、宣光、太原抵达河内、海防等地，接受日军驻越北部队第38军团一部的投降，并接收其武器弹药、运输工具及一切物资。第52军一路艰辛地向越南挺进，沿途日军大多已经撤退，向规定地域集结，准备投降，惟越南个别队伍四处阻碍，并破坏道路、桥梁，试图阻挡第52军进入越南，被该军武力解除。日军驻河阳（注：今越南河江）一个大队拒绝投降，被该军所部全部歼灭。第52军按时到达指定地域，军部驻守河内，旋移驻海防，一部分又移至老挝，处理日军受降事宜。

三

《申报》报道的关于抗战胜利的新闻

第93军暂编第18师2团2营6连少尉排长、抗战老兵袁述回忆：因为抗日战争爆发，我们就缩短了受训的时间，然后被分配到第1旅，到第1旅后又被编为暂18师，第1旅旅长是卢浚泉，第2团团长是井阳，第3营营长是朱家璧，第2营营长是李纳仁，我分在2团2营6连当少尉排长。因为要出发去越南，我们就走砚山，因砚山近，从砚山插到马关的古林箐，直下越南，那里是少数民族地区，古林箐到了，又朝南走，过了那里就插到越南河内。在河内就是接收仓库，接收日本陆军仓库，那个仓库距离河内有5公里的路程，那时日本派遣军司令是土桥勇毅，我们在河内，接收日本的一个炮兵弹药库。同时进入越南受降的还有暂编第19师（注：该师师长由龙云长子龙绳武担任）等。

据史料记载，滇军入越前，越南独立同盟在胡志明主席领导下，率领越南人民于1945年8月19日在河内举行了“八月革命”大起义，推翻了日伪政府统治，成立了越南民族解放委员会（注：越南临时政府），继而又在全国各地爆发了大起义，争取越南的独立和解放。日军投降，滇军入越，一度引起越盟的误解。越盟游击队在边境各处破坏道路和通信设施，以阻止滇军入越，这给滇军受降造成一定困难。当时越南北部大雨连绵，洪水泛滥。所有村庄、道路均成一片泽国。中国军队冒雨在大水中行进，给养也很困难，加之沿途还有少数不投降的日军加以阻挠，因而行动迟缓，前面的部队已经就位，后面的部队还没有开拔。

大约到了9月20日前后才陆续到达越北的各个指定地点，卢汉将军公开宣告中国军队入越只为接受日军投降，对越南没有侵占领土野心，完成任务即撤离，这在一定程度上解除了越南老百姓的疑虑。越南人民在日军铁蹄蹂躏下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已有五年，更在法国殖民统治下忍辱负重了几十年。现在，见到中国军队到来，他们又惊又喜，跟着就携带各种食物，手执中国国旗和越南联盟旗帜，冒雨在道路两旁迎接。部队一路南行十余天，都是越南人民煮好饭送来给吃。越南华侨尤为热情，他们组织了工作队，携带干粮提前守候，为入越中国军队做向导和翻译。越南雨季疟疾流行，蚊虫侵袭。入越部队医务处还向越南人民分发急需的治疟药、防蚊油等。

段国庆、叶炘睿在《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暨中国抗日战争胜利75周年入越受降》一文中记载，第60军第184师直属工兵连抗战老兵朱开富讲述了他们去越南受降的故事。“赴越受降时，我们的行军路线确实很艰苦，一路上，遮天蔽日的森林，荆棘丛生的道路，还要经历被蚊虫叮咬，被旱蚂蟥吸血。一开始，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对付这些吸血的蚂蟥，用手一拉就断成两截，头还在里面吸。后来老兵教了才知道，要用手或鞋子的底在蚂蟥吸血的上方拍打，蚂蟥就会往后退，最后慢慢地掉下来。在行军路上，稍事休息就要打草鞋，因为急行军草鞋磨损太快了。另外，脚上起了水泡一定不能弄破，要用针穿上线‘缝’过去，把水放出来。”朱开富回忆，越南那边除了蚂蟥多外，还有瘴气，许多战友因为瘴气得了重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友倒下。朱开富说：“我们的老班长姓刘，是徐州会战台儿庄战役幸存下来的老兵，对我格外照顾，还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行军途中经常帮我背背包，拿我当亲弟弟看。在森林里，老班长得了疟疾，肚子胀，发高烧，还打摆子，由于没有药，他的肚脐感染，化脓流水，但他还是用手捂着肚脐处艰难地往前走。老班长说：‘打鬼子时我命大没死，现在胜利了去缴小鬼子的武器，我就是爬也要爬到河内去。’令人痛心的是，老班长得不到治疗，两天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离我们而去，我心疼万分！”

后来，我了解到，这个名叫朱开富的人，是云南省罗平县人。1943年入伍，任国民革命军184师工兵连文书，参加滇南防卫，抗战胜利后入越受降。在内战中的1946年5月31日，随部队在海城起义；1948年，第60军在长春起义后被改编成中国人民解放军第50军，朱开富也回到了第50军，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并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随部队一直打到了首尔。之后落籍东北，在长春安家，耄耋之年才回到云南家乡认祖归宗。

多年的战争封锁了滇越边境，筑垒地带，林木丛生，部队开进还要披荆斩棘，困难重重。国民革命军第一方面军第60军第182师第545团3营机枪3连的抗战老兵魏文志清楚地记得，当时，部队接到入越受降命令后立即紧急集合，部署任务，跟着就向越南出发了。由于中越边界的交通运输线已经被破坏，因此，部队入越时，只能沿着弃用多年的马帮路线行军。马帮路早已荆棘密布，杂草丛生，每前进一步都十分困难，必须安排人员在前面用长刀开路；马帮路上，许多的地方已成沼泽，蚊虫、蚂蟥肆虐，给部队行军造成极大的困难，他们这个连从屏边到河口就走了5天。

到越南海防后，投降的日本军队完全集中在海防飞机场边上，住在野战帐篷里，日本士兵想出来，都要经过批准才可以。如果日本士兵见着中国兵，要赶紧敬礼，不然，就要挨耳刮子。

有史料记载，部队刚进越南时，那阵势就让滇军官兵吃了一惊。只见日本军人在道路两边列队，几十个号兵把军号吹得震天响。第60军从公路中央开进，迎面来了个日本军官，他拔出军刀朝天一举，紧接着就是下砍。这时，士兵杨成章举起了枪，心想，这狗日的日本人要砍我长官？没想到，日本军官举起的那把军刀砍的是空气。原来这是日本的军礼，是向贵宾致敬的敬刀礼。当时，杨成章的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日本人欺负了我们多少年，现在该我们中国军人神气了！

（未完待续 本文未经作者授权不得转载）

（林浪平）

（编辑：唐雪娇 排版：钟晓明 审核：梁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