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芽歌书：唱不尽的爱情诗剧

《坡芽歌书》是一部优美的爱情民歌集，在壮族传统的民歌分类中，又称为套歌。通俗地讲，《坡芽歌书》其实就是一本当地人习唱情歌的“教科书”。歌书里所选诗歌，都是当地早已传唱的传统民歌。据2003富宁县文化资源普查统计，富宁县世代流传的壮族传统民歌种类很多，曲调丰富，这些歌曲自古流行。主要用于谈情、说爱、祝婚、祝寿、赞美、讽刺、猜谜等等。许多歌在世代传唱中已形成相对固定的套路，如祝婚歌、祝寿歌、祝酒歌、手巾歌、迎亲歌、同年歌等。而在众多的民歌套路中，尤以男女对唱的情歌最能体现壮民族细腻如丝、柔情似水、才思敏捷的民族特色。这类情歌也称为早晚情歌，除了“珑端”时节在野外唱，也常在喜庆时节在家里对唱。

富宁壮族青年男女对唱情歌时，一般都按照求歌、辞歌、祝歌、褒歌、情歌、定歌、别歌七种次序渐进。求歌，是主方求客方对歌的歌；辞歌，是客方推辞不会对歌的歌；祝歌，是客方推辞不了就先唱祝路歌；褒歌，是双方互颂对方房屋好，钱财多，人才美，手艺高的歌；情歌，是双方追求爱情的歌；定歌，是双方约定信物的歌；别歌，是双方互相告别的歌。《坡芽歌书》所载的81首情歌，集中了富宁壮族情歌的精华部分。歌书分男女对唱，最末首歌为男女合唱，民歌格式为五言四句至几十句不等。从内容来看，81首情歌的对答内容层层递进，一唱一和，环环相扣，具备了上述7个程序，描写了一对青年男女由偶遇到相识、相互倾慕到相恋、最后相约白头偕老、誓同生死的情感表白全过程。其风格形式和表现手法与《诗经》相比可谓异曲同工，毫不逊色。如第一首歌所绘的是一弯半月，歌中以自叙的方式，描写一个青年男子在月光下对影而立，孤独无依，自哀自叹，自伤身世，大有“月出皎兮，姣人僚兮”的古风意韵。而其特殊的记录方式，又使《坡芽歌书》与其他民歌集相比，体现出其特殊的价值和意义。

和许多民歌的作品一样，《坡芽歌书》81首山歌揭示的是永恒的爱情主题。它以男女恋情为主线，委婉曲折地反映了壮族青年结识到相恋的过程，巧遇时的惊喜，试探性的盘问，双方的自谦和称谓，对各自“情史”真真假假的相互考查，悄悄盟生的爱慕，愈演愈深的蜜意和激情……直至山盟海誓，相约偕老，生死不离。人类爱情的追求除了热烈、执着、大胆外，多了一种自由，这种自由不需冲破任何网络，不必囿于任何观念上和礼俗上的制约，摒除了我们司空见惯的礼教或家长的束缚与干预，让爱情得以自由表达，让人性得以自由张扬。其中虽有请媒、问八字、告父母之类的语言，但仅限于礼数和程式而已，歌中的情感表达显得那么质朴、自然，如山泉鸟声般自在流露，不事雕饰，未加扭曲。歌中的男女主人公还表达了对美好爱情和幸福生活的憧憬，这种向往极为世俗和真实，而且不带感伤和悲剧色彩。尽管歌中也说忧道愁，也涉及生老病死，但基本上都是幸福憧憬的反衬。而由爱情引发和涉及的对壮族生活的多方面抒写，或山川田园，或草木虫鱼，或服装发饰，或田野劳作，或饮食起居，不啻于“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亦乐在其中矣，反映的壮族生活面十分广阔，其承载的壮族文化内涵也非常丰富深厚。

《坡芽歌书》为我们展示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文本，它是图画与文字的结合，是音乐与诗的结合，是书面语与口头语的结合，是直观认知与暗示想象的结合，是实用性与娱乐性、审美性的结合，它是壮语作品，用壮语演唱，用壮语诠释，本来就弥足为珍；它又是壮语文本惟一的样式，更是绝无仅有。《坡芽歌书》每个美术化的图符均源于生活中的具体的人或物，这种直观性既有利于记忆、流传和普及，更重要的是从记录语言的符号上它就具备了生动的形象性。比起其他文本，无疑《坡芽歌书》在文本形式上就对文学形象进行了直接强化，这些形象的图符不仅可以暗示一首或一组作品，同时它也令人产生联想，激起想象，将一连串意象和诸多环境连接起来，构成审美的意境，如此而言，它为世世代代的不同演唱者提供底本之外的更宽广的再创作空间。《坡芽歌书》又是真实性和虚拟性的结合，它为演唱者提供了一个爱情剧演出的剧本，在演练时是虚拟的，但它又实实在在适用于真实生活中的男女相恋，多少痴情男女凭借它在实际生活中找到知音，两相契合，实现了自己的爱情理想。

《坡芽歌书》为我们呈现了一种独特的结构：既是单篇独作，81篇整体上又是一部结构完整的作品；既是短歌的组合，亦是长诗；既是抒情诗，也是长篇叙事诗；既是诗歌，亦是诗剧。

在这部作品中，抒情性和叙事性得到了完美的结合，每首诗都极尽抒情之能事，而81首连缀起来，则为我们展现了一个回环婉曲的爱情故事，在男女主人公的抒情和他们动人的爱情故事中，两位主人公的性格得到了细致的刻画，其形象十分生动，鲜明。

《坡芽歌书》既是写实性的作品，又非常富于浪漫与想象，对生活场景的抒写，主人公的抒情，多用写实的笔法；对未来的憧憬，双方主人公的互相猜测，对生与死情景的虚拟，则充满了浪漫和想象色彩。

《坡芽歌书》以五言为主，间以三言、六言、七言甚至十言句，句式整饬又显错落，语言富于弹性，适用于表情达意，其篇章，则长短兼有，或短章复沓回环，或长篇直抒胸臆。其用语纯属壮族化，其中“脖子”以指心情，“吃气”以示忧愁，“眼角利”以状美目，皆出自壮族文化，其押韵，乃以壮族民歌惯用的腰脚韵为主。在表现手法和修辞上，《坡芽歌书》举凡赋、比、兴以及夸张、拟人、排比等，皆技法娴熟。

《坡芽歌书》是壮族文学的瑰宝，也是中华民族文学园地的一支奇葩。

（刘冰山）

（编辑：程于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