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万粉丝网红“失明”造假：流量不该是一门“苦情生意”

抓蜈蚣，眼睛失明，就医，轻生，又重新振作——这是一个全网500万粉丝网红账号上连载的“人生剧本”。然而，这一切都是假的。

4月23日，成都都江堰公安通报：王某（男，32岁）、付某某（女，33岁）为引流吸粉、获取流量收益，在家中、医院等多场景自导自演“抓蜈蚣致眼睛失明”系列视频，关联“失明”“就医”“轻生”“积极面对生活”等话题，吸引大量关注。二人已被依法行政处罚，相关账号被关停。

一个全网500万粉丝的账号就此“翻车”，留下一地狼藉和一个必须追问的问题：为什么“造假”一再成为“流量密码”？当我们的善意被反复消费，谁来买单？

这已经不是“第一出戏”

如果这是孤例，或许可以归咎于个人道德失守。但令人不安的是，类似剧情正在不同场景反复上演。

近日，美团官方辟谣揭开了另一出闹剧：从“丈夫牺牲只能怀孕送外卖”的悲情女骑手，到“霸道总裁爱上保姆”的离奇剧情，身着外卖工服的“演员”在镜头前倾情演绎。经核实，涉事账号“娟子”“浩南”视频中的女子并无美团骑手注册记录。其运作模式已高度“工业化”——剧本精准踩在公众同情心的痛点上。

更早前，“凉山孟阳”虚假助农案更是触目惊心。唐某某等人孵化出“凉山孟阳”等主播，以“助农”为名低价购入非凉山产品，虚假拍摄收购视频直播带货。8名被告人均构成虚假广告罪，被判处9个月至1年2个月不等有期徒刑，追缴违法所得最高达700万元。

把以上案件串联起来，一条清晰的“造假产业链”已经浮出水面：盯紧社会痛点、放大悲情元素、靠煽动情绪收割流量。正如专家所指出的，这类摆拍视频“结合社会热点问题进行内容制作，伪装成‘真实’的社会新闻呈现，更具欺骗性”。这些造假流水线最可怕之处在于，它把人类最朴素的情感——同情，变成了一门精于计算的生意。

被透支的善意：一场全社会的“信任通胀”

虚假摆拍的代价不是封号就完了。每一个“假剧本”背后，都有真实的代价。

消耗善意。“抓蜈蚣致失明”关联“失明”“就医”“轻生”等话题，精准瞄准公众同情心。外卖苦情戏同样如此，每一次转发背后都是冰冷的流量算计。“狼来了”一再上演，最终受到伤害的，将是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以及整个社会互助的氛围。

消费职业形象。外卖骑手本应是勤劳朴实的劳动者象征，却被剧本简化为“必须遭遇不幸、等待拯救”的悲情角色，扭曲了公众对这一职业的认知。“抓蜈蚣”网红同样消费了视障群体、重病患者的苦难，把真正弱势群体的真实处境变成了可以随意穿脱的“戏服”。

侵蚀信任根基。此类乱象已渗透新闻、消费、社交等多个场景，在侵蚀数字社会赖以运行的信任基础。有视频未必有真相——当人们连亲眼看到的视频都不敢相信时，整个社会的沟通成本将急剧上升。

为什么“造假”比“创作”更赚钱？

什么样的土壤，让造假比真诚创作更容易成功？

利益驱动——成本低、收益高。在“流量即利益”的逻辑下，编造故事成为低成本高回报的“捷径”。虚假摆拍视频若能避开审核获得曝光，广告分成和带货佣金可达数万元。当一个假的悲惨故事比真的勤恳创作更赚钱时，“造假”就不再仅是道德问题，而变成了经济理性的选择。

平台审核机制滞后。以“娟子”“浩南”为例，他们的多个视频均未按要求标注“内容演绎，仅供娱乐”。刻意隐匿“内容演绎”标识，模糊虚构与真实的边界，让观众将精心编排的“戏码”误认为“人间真实”，这正是造假屡屡得手的关键。

当虚假表演能轻松获得流量红利、违法收益远大于风险时，“破窗效应”便会形成——更多人跟风效仿，陷入比惨竞赛的恶性循环。有评论一针见血：“骑手身份不是戏服，善良不该被明码标价。”但仅靠道德呼吁远远不够，更需要从规则层面让造假变得“不划算”。

从“事前防”到“事后罚”：让造假寸步难行

面对虚假摆拍的泛滥，监管正在加速进化。

平台治理层面，中央网信办正打出“组合拳”：全面规范短视频内容标注，要求对含有虚构演绎、摆拍营销、AI生成等内容做到“应标尽标”。具体举措包括规范标注标签种类、将标注设为发布必经环节、对存量内容分批回溯补标。

法律层面，《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九条第一项是当前处理此类案件的主要依据。但对于拥有500万粉丝、通过造假获得大量流量收益的网红而言，行政处罚的威慑力是否足够，值得讨论。粉丝越多、影响越大、危害越深，处罚应该与粉丝量级相匹配——不能让造假者尝尽流量红利，却不用承担相应责任。

当然，规则制定只是第一步，执行才是关键。未标注的虚假视频仍在传播，说明平台在落实标注要求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监管部门也需持续巡查取证，对未按要求标注的账号和履职不力的平台严肃追责。

别让我们的善意，变成别人账户上的数字

500万粉丝、多段虚构视频、一场精心编排的“失明”剧本——骗局戳穿只需一则警情通报，但被透支的社会善意，不会随着账号关停而自动恢复。

每一次造假，都在削弱一份同情的能力；每一场表演，都在人群中刻下一道怀疑的刻痕。当“狼来了”反复上演，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可能因大众的冷漠而得不到救助。

治理虚假摆拍，需要平台把审核关口前移，让造假从技术层面就寸步难行；需要监管持续亮剑，让违法成本高于造假收益；也需要每一个普通用户在点赞转发前多一分审慎。

真实是内容的生命，诚信是传播的基石。当造假者发现“骗不到人了”，这门“苦情生意”自然走向终结。而在此之前，我们每个人都该擦亮眼睛——别让自己的善意，喂饱了那些精心伪装的贪婪。

（作者：项兰星）

（编辑：刘虹 美编：张振飞 二审：关韦伟 终审：徐昌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