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乡愁

总在某个风拂晨露的时刻，一缕桂香似有若无地漫过鼻尖，像一声轻唤，猝不及防便将我拽进故乡的秋里。那不是城市里精心培育的金桂银桂，——它们的香太烈，如烟火般转瞬即逝。而是故乡老屋后院那株攀着岁月的四季桂，香气淡得像一层薄雾，却系着一根透明的丝线，一头拴着此刻的晨光，一头缠着心底那方落满秋阳的小院。

故乡的秋天，总以一场缠绵的凉雨为序章。入秋的第一场雨，携着三分清愁、七分温柔，淅淅沥沥地亲吻着瓦片，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雨不大，却足以将整个村子濯洗得清亮通透。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新，深吸一口，仿佛连灵魂都被这纯粹的秋意浸润得澄澈起来。

雨停之后，天就彻底晴了。天空便洇成一块被泉水洗过的蓝宝石，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絮。这时，村口的老银杏该醒了，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罩住了小半个村口。平日里，它只是默默伫立在那里，不声不响，可一到秋天，它就成了全村最耀眼的存在。仿佛一夜之间，它就把积攒了一整年的心事，都染成了金灿灿的黄。风一吹，细碎的叶子便簌簌落下，像一封封写满思念的信，铺满青石小路，也落在我上学的书包上、自行车的车筐里。我总爱蹲下来捡，把最完整、最金黄的那几片夹在课本里，总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整个秋天。

放学的路，总被田埂边的丰饶绊住脚步。水稻熟了，连片的稻浪像铺了满地的碎金，在阳光下漾着暖光。风过处，稻穗轻摇，“沙沙”声漫过田垄，那是秋最动听的絮语，是土地写给农人的诗。偶见农人扛着锄头，在田埂上踱着步，黝黑的脸上映着笑意，沾着的泥土里，都裹着丰收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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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枣树，是秋天最慷慨的赠礼。每到中秋前后，枝头便缀满了红彤彤的枣子，像一串串燃烧的小灯笼，把粗壮的树枝压得弯下了腰。这时，父亲便会搬来长竹竿，踮起脚尖在树下打枣。他总是先轻轻敲几下树枝，让熟透的枣子先落，生怕惊扰了那些尚在成长的果实。“噼啪”几声，甜滋滋的枣子便滚落在铺好的塑料布上，像一颗颗散落的玛瑙。我和弟弟早已馋得直流口水，围着塑料布疯抢，有时吃得太急，枣核卡在喉咙里，引得大人们一阵嗔怪的笑声。那些枣子的甜，是阳光的温度，是土地的深情，是任何超市里包装精美的蜜饯都无法比拟的，那是家独有的味道。

母亲的秋天，总是围着一口腌菜缸转。她会把刚从菜园里拔来的萝卜、白菜洗干净，切成条，码得整整齐齐地放进缸里，再撒上一层粗盐，压上一块青石板。她说，这是在给冬天储备"味道"。整个腌菜的过程，院子里都飘着淡淡的咸香，我总好奇地掀开石板看，盼着能早点尝到那脆生生的酸。除了腌萝卜白菜，母亲还会做酱黄瓜、泡辣椒，每一样都做得色香味俱全。这些坛坛罐罐，不仅装满了秋天的收成，更装满了母亲对家人的爱。

而中秋，则是故乡秋夜里最圆、最亮的梦！

中秋前几日，母亲会从镇上供销社带回月饼。那时的月饼没有如今的花样，只裹着朴素的油纸，印着“中秋月饼”四个字。内馅是白糖或豆沙，外皮撒着薄芝麻。我们这些孩子早把期待揣在心里，总趁大人不注意，偷摸一块掰着吃，那甜能在舌尖绕一整天，成了秋里最软的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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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亮像一枚温润的玉盘，缓缓爬上老屋的屋顶，将银辉洒满整个院子时，一家人便搬着小板凳，围坐在石桌旁。爷爷会先点燃一炷香，对着月亮深深一拜，嘴里念念有词，大抵是祈求月神保佑家人平安、来年风调雨顺。然后，他才拿起那块最大的月饼，用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小心翼翼地切成均等的几份，分给我们每个人。

父亲本不爱吃甜食，但中秋这天，他总会陪着我们吃一小块。他一边吃，一边给我们讲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古老传说。那些故事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我和弟弟听得入了迷，仰着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总觉得那月宫里，真的有一棵婆娑的桂花树，有一位美丽的嫦娥仙子在翩翩起舞。

母亲则很少言语，只是含笑看着我们，偶尔给我们剥一颗饱满的葡萄，或是轻轻帮我们拢一拢被风吹乱的衣角。她的眼神温柔如水，像天上那轮圆满的月亮，盛满了对家人的爱与牵挂。

如今我在城市里生活，也见过秋天的银杏。那一排排整齐的银杏树，在城市的街道两旁铺成金色的长廊，煞是好看。可我总觉得，它们少了老银杏那份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与沧桑。我也买过超市里的冬枣，个头比故乡的枣子大，颜色也更鲜艳，可吃起来，却总觉得少了阳光晒过的温暖，少了那份纯粹的甘甜。就连腌菜，超市里的品种五花八门，包装精美，可尝一口，却再也吃不到母亲手心的温度，吃不到故乡秋天独有的味道。

  原来乡愁从不是某件具体的物，是秋阳里的银杏，是田埂间的稻浪，是父亲敲枣的竹竿，是母亲腌菜的缸，是每一个藏着回忆的日常。它是心头的牵挂，是骨血里的眷恋，无论我走多远，故乡的秋都是我心里最暖的底色，是疲惫时能停靠的港湾，是永远不能忘的根。

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那个年少的秋天了。老银杏或许还在，可爷爷已经不在了；枣树或许还结着果，可我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围着父亲抢枣吃了；母亲的腌菜缸或许还在，可我再也吃不到她亲手做的腌菜了；中秋的月亮依旧圆，可我再也找不到那盘油纸包装的月饼，再也找不回一大家人围坐赏月的温暖了。

时光带走了太多东西，带走了亲人的容颜，带走了童年的欢笑，却带不走那份深深的乡愁。它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当秋风起，桂花香，我就知道，那不是故乡在召唤我，而是我把故乡，永远地带在了路上。它是我前行的力量，是我内心的灯塔，照亮我人生的每一段旅程，温暖我生命的每一个春秋冬夏。

（作者：彭录开）

（编辑：郭韦 美编：张振飞 二审：谢思思 终审：徐昌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