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西畴精神 | 大山深处的瑶族同胞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田湾村是云南省文山州西畴县董马镇鸡街乡的一个蓝靛瑶村寨，隐匿在大山深处，本文以两次探访田湾村的所见所感为叙事重点，以客位视角呈现田湾瑶族同胞对自身的发展和美好生活的渴望与向往。

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一路向上，地势逐渐抬高，向四周望去，茂盛繁密的青山连绵起伏，专家口中“最不适宜人类居住的石漠化之地”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群山环伺的袅袅炊烟。当车子终于停在“田湾村”寨门口时，已日近黄昏。

我们探访了“田湾村”两次。第一次，他们早早便等在村门口，为了迎接我们这群“外来之客”。穿着瑶族服饰，佩戴着瑶族银器，脸上挂着洋溢的笑容，敲锣打鼓，自发地站成两队。其中一位瑶族男子端着酒和竹制的酒杯，另一位男子负责倒酒，只有喝了这杯酒，穿过两位瑶民拉着的那条白色的长带子，才能进入寨子，这是蓝靛瑶特有的“迎接仪式”。

在热闹的锣鼓声中步行了一段山路，才在青翠茂密的竹林深处看见人居的房屋。清幽寂静的山林在瑶民的热情渲染下充满着生机与活力，这样的反差让我对这座寨子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图1：田湾瑶族同胞的“欢迎仪式”

第二次再去田湾村时，老师在与当地的村支书联系时，在电话中反复叮嘱道，“希望村民不要再像上次一样弄那么盛大迎接仪式，一切从简就好”。尽管如此，村委会的干部还是很早就在镇上等着我们，把我们接去寨子里，挨家挨户地为我们介绍当地的传统文化和民族特色。

田湾村村长听说了我们要来，特地去山上挖竹笋准备招待我们，结果被马蜂把脸给叮肿了，在饭桌上还热情地打趣道：“是因为有你们来我们脸都大了呗”。言语中的亲切和风趣，一下子就把距离给拉近了。

当问到第一次为我们准备的欢迎仪式是否只是针对部分人时，他们说，“其实只要有外来客人，都会这么准备，这只是一种待客之道，如果你来我们的地盘我们不理睬你的话，心里也会不好受。”

图2：瑶族同胞为我们歌唱

图3：瑶族同胞为我们表演“八字舞”

自古以来，瑶族择山而居，西畴的喀斯特地貌和闭塞的交通条件使得它难以深度参与中国的工业现代化进程。但被大山围住的人们，从未放弃过与外界联通的努力。田湾村的瑶族同胞，也同所有西畴人一样，经历了从石旮旯里炸石造地、填土修路的拼搏过程。人们自发修路的原因各不相同，但对于发展的渴望却是一致的。

“人要吃饭，要种庄稼，当时山路不平，背肥料来回一趟天就黑了，生活各方面都很不方便，当时大家就想着去把路修了。然后向政府说明了情况，给批了炸药，每家每户就抽签去修路。”瑶族老人邓天礼说道。

和受访者的交谈过程中，我发现，田湾村的修路其实不仅仅是村民自发的行动，还有基层党组织也在行动。无论是修路期间提供的炸弹，还是道路建成以后，再从其他地方运土改地的工程，如果没有基层党组织的组织和动员，仅靠村民自发力量很难完成。

我们想要知道瑶族同胞对西畴精神的知晓程度，便向他们询问。一位村民告诉我们：“西畴精神其实就是种子精神，就扎根在我们心里……”

中国国土广阔，人口众多，国情复杂，底层社会始终有国家力量不能到达的角落。在村庄细节的、琐碎的建设中，只等待国家的关注和救助，是难以完成的。而人类对于生存的本能促使村民自发地团结起来，共同去搭建通往外界的道路，恶劣的生存环境造就了集体力量的形成，也造就了当地人坚韧不拔的奋斗精神。这就是我在瑶民口中感受到的“西畴精神”——不是一味等待和依靠外界力量，而是团结群体通过苦干和实干满足人类对于发展的渴望。

以工业化、城镇化和市场化为动力的现代化是中国发展不可抗拒的趋势，但乡村为人类提供基本生活资料、承载生态文明、传承农耕文化和保留民族特色的功能并不可能完全被城镇所替代。当今天的城市人开始寻求干净的空气、原生态的自然环境、古旧的人心时，这些几乎没有工业污染的村子，或许正开始重新焕发光彩。在陈雪老师的启发下，我意识到，西畴乡村的团结形式并不像涂尔干所说的是完全同质化的机械团结，但也还未达到建立在高度社会分工基础上的有机团结，而是介于两者之间。乡村里每一个与村民自身发展密切相关的“公共工程”是团结村民的力量。无论是在瑶族同胞所在的田湾村，还是在其他民族的村庄，我们都感受到了“工程团结”在基层社会动员中的价值。

在田湾村，一位瑶族女孩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叫天婧，今年16岁，是董马乡九年一贯制学校的一名初一学生。天婧的笑是羞涩的，纯真的。她会说瑶语，会说普通话，却不会说当地的汉语方言。她平时上学住校，一个星期回家一次，从学校到家都要走上两三个小时，因为没有表，她也说不上来确切时间。只知道每周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太阳还在天上明晃晃地挂着，等走到家时，已是繁星满天。每周回到家后，她最喜欢的是看电视，没有现代通信工具以及缺乏同龄玩伴的她，一部电视机几乎承载了她所有的快乐和幻想。

图4：来时，看见天婧正在用竹筒吹风生火

她和12岁的弟弟在一个年级，用着同一本教材，她说弟弟很聪明，学习成绩很好，而自己不努力，也不看知识点，想学习但看书很累，之前读到初三但因为学习成绩的原因没办法升上去，才转回来和弟弟一起读。言语间，我体会得到她的矛盾和迷惘，那种无法表露却暗自涌动的忧伤和压抑，让我面对这个女孩儿时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我说不出鼓励的话，也没办法给她更好的安慰。

图5：天婧给我分享她的小学毕业照（从下往上数第三排右起第3位是天婧），她说希望自己初中毕业时也能有一张

城乡之间的教育悬殊，让我看到乡村的孩子在教育上的失落。他们缺乏有效的引导，缺乏及时的教育，也缺乏父母的陪伴。一些孩子觉得学习无聊，生活无趣，你看不见他们眼中的光，也感受不到他们对未来的期盼。有时候你会觉得很沮丧，因为这样的孩子并不是个例。

我们常说乡村振兴，或许只有真切感受到每一个个体身上真实存在且正在发生着的痛苦与纠结，才会明白一个群体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才会更加理解乡村振兴对于一个民族乃至一个国家的意义吧。

一阵沉默后，她突然问我：“你觉得我们寨子里的风景好吗？这里有鸟叫。”得到了新话题，我赶忙回答她：“很好啊，这儿的人也很好，我很喜欢这里。我家住在昆明，那里也很好，欢迎你以后去玩儿。”

她没有看我，低着头玩她的手，说：“我不会去的，我都不会离开西畴一步。”

我不知道是她太过坦率，还是我太过敏感，作为一个社会学的学生，我知道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兴许不仅是一个人，更是一个家庭、一个地区的社会结构性局限，可我还是多嘴了，问了一句“为什么”。

她说，“我从来没有收到过生日礼物，也不会离开西畴。”

虽然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逻辑关系，但我们总能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并不富裕的家庭没有足够的物质满足孩子“不必要”的小愿望，也自然不会有这样的条件支撑她去往“远方”。

又一阵沉默后，我问她：“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她告诉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看到周深唱《大鱼》的视频，因为在学校里听到其他同学经常提起，她曾经听到过周深的歌声，但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更多地，是她想和其他本不同龄的同学有更多共同话题。

因为村寨里网络信号不太好，我们等了很久，才终于从B站上找到那个视频，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认真而专注。

物质的匮乏或许一定程度上也造就了一个人在想象力上的匮乏，希望有一天她会明白，其实昆明并不遥远，任何地方都不会遥远，脚步无法丈量的地方，书本可以，想象力也可以。更多地，是希望物质不会成为扼杀想象力的凶器，而物质的创造是需要一个民族、一个乡村乃至一个国家的振兴，更需要人民群众接续的奋斗和努力。

无论是第一次访谈还是二次回访，他们口中始终没有离开过的主题就是整个村寨的发展问题。

谈到目前所面临的困境，村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目前寨子基础设施还不完善，也没有足够的资金去修建一些娱乐设施；村民的思想也还很落后，教育方面也很欠缺，很多时候跟不上发展的步伐，但好在我们寨子都很乐观，也很容易团结起来。”

谈到未来的规划，村长说现在就是想再做一个寨门，因为田湾村正处在西畴与麻栗坡的交界处，希望政府能够帮他们在公路交界处能够立上一个新的寨门，这样来往的人们有可能就会来到村里造访，旅游或者是投资。

他们还希望每家每户都能拥有一个带轮子的垃圾桶，这样老百姓就能将卫生打扫得更干净，将环境治理得更美好。这些愿望是如此的简单、朴实，对于城里的人来说，看上去不值一提，但对于一个村庄来说，它们意味着新的希望与新的面貌。

临走时，村长拉着我们再三叮嘱，希望能尽量帮忙向相关部门传递他们的需求，他们希望能有更多的人看见田湾村，希冀着这个村子能拥有更好的生活。

图6：茶余饭后听瑶族同胞吐露心声

阻隔着城市与乡村均衡发展的起伏山岭，横亘在人与人之间的命运大山，时间与世代堆叠起来的铁壁铜墙，终究需要被移走。西畴人民为了最基本的生存也用自己的实干行动诠释了真正的“移山”精神，也让西畴从农业文明的社会一跃进入生态文明建设的小康社会。

正如瑶族同胞所认为那样，“西畴精神”是“种子精神”，种子意味着破土而出的希望，也意味着向上拔节的奋斗精神。刚刚实现脱贫攻坚的西畴在历经20余年的炸石造路、石漠治理后，发现在实干中锻造的西畴精神对自身的发展释放了最大的善意与深意，可如何将这样的精神变成保障幸福生活的物质，如何凭借自身创造出来的精神优势实现持续发展，西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而新时代下的西畴精神有着怎样的具体内涵，还需要更多的人来诠释。

(作者为2019级社会学专业本科生)

（来源：人类学之滇）

（编辑：董飞 排版：钟晓明 审核：梁丹）